2008年8月22日 星期五

飛羽狂想曲-1

一如往昔,中台灣的城市仍是一副睡眼惺忪,還未完全甦醒,眷戀昨晚和月娘的纏綿溫存。

我歇息了雙翅,聆聽同伴的美妙歌聲,不自覺地也跟著哼起千古流傳下來的小調,一邊欣賞晨曦紅彩的瞬息萬變。

框格裡的寡毛猿還在呼呼大睡,真納悶他們寡毛猿明明跟我們一樣,視網膜上沒有緻密的桿狀細胞,為什麼在早該入眠的午夜時分,還兩眼發愣地望著發光的板子?

這個問題困擾了我很久,昨晚甚至讓我輾轉難眠。於是,我鼓起了十萬分的勇氣,冒著付出昂貴學費的風險,在滿月的指引之下,飛往有七彩溜滑梯的大樹樹蔭,希望學識淵博的領角鴞博士能夠解答我心頭的疑問。

還好,她老剛剛才吃個飽,心情不錯,也不用我效法頭上長釋迦的無毛猿割肉餵鷹,獻上學費昂貴的束脩,就開門請我進去喝杯桑椹研磨的咖啡。這咖啡香濃醇不在話下,如果能加糖加奶就更好了!

她頂了頂鼻樑上的黑框眼鏡,用老太婆的語氣說:「小子!我博覽群書、遍尋故人,連遠在高山的親戚、喜歡半夜裝鬼叫嚇人的褐林鴞都問過了,大夥兒都不知道這群為數眾多的寡毛猿在作什麼!寡毛猿蓋了個大水池,卻把周圍原本綠油油的森林砍掉,上游的樹木墳場甚至被寡毛猿拿來種植嬌弱的闊葉草本植物。他們把許多奇奇怪怪的粉末噴灑在大地之母的身上,那些奇怪的粉末順著雨水,流到了下游的水池,進了魚兒的胃裡。」

老人家就是這樣,一旦打開話夾子,就像大江流水綿延不盡、滔滔不絕,也忘記我原本的問題在問什麼了。

她吐了口痰,再喝杯無糖無奶的咖啡順順喉嚨,不荒不忙地繼續說:「我聽說啊,千里之外的三阿姨她外甥的表哥魚鷹家族就受害不淺,牠們的蛋才剛下不久,魚鷹媽媽興奮地想蹲上去幫尚未出世的小孩取暖,想不到,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。」

這時候她語氣停頓下來,氣氛有點肅殺。

為了不掃老人家的雅興,加上我是隻好奇寶寶鳥,只好追問下去:「花生什麼事了?」

「唉!她的寶貝蛋被她的體重壓破了!魚鷹媽媽當場陷入歇斯底里狀態,這可不是她需要減肥,而是蛋殼薄得不像話。魚鷹爸爸一旁安慰她之餘,也邀集所有的魚鷹家族,追查幕後真相。」領角鴞博士忍不住嘆了口氣。

「找到兇手了嗎?」有話不說憋死我說。

領角鴞博士故作懸疑地說:「魚鷹家族挑選出誓死如歸的勇士,聽說叫什麼阿科的,潛入寡毛猿的社會做為臥底。你也知道,對我們猛禽來說,卸下威武的雙翼、讓寡毛猿套上指環狀的緊錮咒,等同放棄鷹族的驕傲和尊嚴,這是多麼嚴重的區辱?!」我心底想,我們雀族何嘗不是這樣,不自由、毋寧死!

東土的歷史上,有隻叛逆不道的寡毛猿,恰如其分地寫下了魚鷹阿科的心聲:『恰如猛虎臥荒丘,潛伏爪牙忍受』,千古好詞啊!

這回領角鴞博士不打謎猜了:「可以那隻阿科忍氣吞聲,就為了打探鷹卵脆弱的原因。後來,因緣際會下,牠遇上了一群愛好鷹族的寡毛猿,他們白衣鶴髮,鼻樑上還頂了副跟我同一品牌的特殊金屬框眼鏡。」

領角鴞博士還蠻自豪自己的名牌黑框眼鏡的,不時都會拿出來說嘴。

老人家又吐了一口痰,再娓娓說道:「寡毛猿雖然是地球上的毒瘤,他們內部成員的差異還真大。那邊小鬍子的寡毛猿駕著大鐵船乘風破浪,追逐海上的王者-抹香鯨;那廂一群金頂寡毛猿卻開著弱不禁風的小船,向大鐵船丟擲東西,好像在阻止大鐵船的屠殺。」

這類比也太遠了吧?我忍不住打了個呵欠,要領角鴞博士趕緊回到主題上。

「喔對!話說這些穿白衣、戴眼鏡的寡毛猿,利用他們大的不像話的腦容量,將案情抽絲剝繭,終於找到了兇手!」領角鴞博士此時完全停頓下來。

我急忙問道:「兇手是水?」

一層迷惘,印上了領角鴞博士雪亮的大眼睛:「唉!是一種寡毛猿用來殺死昆蟲的毒藥!它無色無味,殺死偷吃寡毛猿蔬果的昆蟲之後,順著雨水流進地下水層,進入水池。這些毒藥被水池中的藻類吸收,藻類又被蝦蟹吃掉,蝦蟹被魚吃掉,魚最後進了魚鷹的餐盤,通通吞入肚子。」領角鴞博士在說這段的時候,神情略顯激動。

好奇害死貓,我又多了許多問題:「魚鷹家族不是還活得好好的?這跟薄的像紙片的魚鷹蛋殼又有什麼關係呢?」

領角鴞博士此時打了個大呵欠,冰雪聰明的我當然知道這是她放出來的煙霧彈,貓頭鷹到了夜晚可嗨的咧!哪會精神不繼?上回問她它老公怎麼不在家時,她也是搬出這一招來唬弄我。

她說:「小朋友,我肚子又餓了!如果不想被我吃掉,還是趕緊回家睡覺去吧!」

哼!見笑轉生氣!不知道就不知道,每次都用這一千零一招。我對寡毛猿的疑心病,又加重了一層。

唉!離題了!鳥越大隻,越喜歡吱吱喳喳、囉哩囉嗦,真不好意思。

思緒拉到這美妙的早晨。

今天的捲雲被朝霞染紅了雙頰,下午必定是個典型的午後雷陣雨,得趕在下大雨之前填飽肚子。

晚歸的東亞家蝠搖搖擺擺、跌跌撞撞地找不到回家的路,想必他昨晚一定又是背著老婆,出外風騷喝了不少了。

無花果的季節又到了,這幾棵糙葉榕和雀榕結實纍纍,全身上下好像掛滿了紫紅色的珍珠項鍊。

淺嚐了幾口酸酸甜甜的無花果,地面上落果開始發酵的味道隨風四溢,傳到我不甚靈敏的鼻子裡,忍不住嚐了幾口,這世界開始順時針旋轉。

酸甜苦澀的滋味,一并在舌尖化了開來,復又在胃囊裡糾結不清。我又嚐了幾顆,試著確認這果實是甜的多,還是苦的多?

天空改為逆時針旋轉。

搖晃著身軀,也難怪家蝠兄和大笨蝶每天都是搖擺不定地搞不清楚方向,他們一定也吃了許多無花果,酸甜苦澀的那一種。

大熱天還披著魚鱗斑圍巾的斑鳩兄,看到我的鬼樣子,問說「難道你忘記你是誰了嗎?」

「對齁?!我是誰?」只記得我們的家族,曾經在東土被寡毛猿趕盡殺絕。我記得仇家的名字,卻忘了我是誰。

寡毛猿的巢邊,豎立了幾片透明的板子,黑色的布簾作為背景,稍微清醒一點的我,清楚地看見我的倒影,我的模樣。

我和我的同伴長的很像,一樣的大黑痣,一樣的花臉,穿著同一款式的斑紋羽衣,喜歡一起生活嘻鬧,只想在這塊土地上自由的遨翔。

夏天即將過去,再過三週,大城市的某個秘密角落將飄盪著柚子的香味。在那裡,我可以拜會柚子葉上的飛天奶油生力軍,順便偷幾個蛋來下酒,喔不,是充饑。

遠方的訪客赤腰燕是我的故友,此刻,也將帶著牠剛出世的寶寶回到遙遠的地球盡頭。

小燕姐給我一個祝福的擁抱,祝福我趕快找到攜手終身的伙伴。

「明年再會了,小燕姐!」

「再會了,麻雀兄!」

我突然間憶起自己的名字......